鎏金青铜器是巫山博物馆藏品中类型最丰富、数量较多的文物,共有1000余件,都为棺饰,即装饰棺椁之用。其中尤为珍贵的一件国宝级文物,是东汉四灵西王母鎏金柿蒂形牌饰,历经两千多年,表面1微米厚的鎏金层仍隐隐发光。

巫山博物馆
纹饰中的“自然观察笔记”
这件柿蒂形牌饰,出土于巫山磷肥厂附近欧家屋场后的汉墓中,长宽均达40厘米,厚0.05厘米,上方顶部有西王母坐像,其下朱雀立于天梯上,天梯旁有三仙山。下方上部为怪兽,环眼、阔口,头发上卷,有须,身下有长尾,玄武位于怪兽下,玄武之下有东王公。左侧为白虎,白虎靠中心部位有一羽鸟。

东汉四灵西王母鎏金柿蒂形牌饰
巫山博物馆副馆长张辉向今日重庆记者讲解时说,鎏金铜牌饰的核心主题围绕西王母仙境、四神护卫与天门通道展开,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升仙叙事体系。“鎏金铜牌饰的纹饰绝非随意创作,而是先民对自然现象观察总结后,融入哲学思考的视觉表达。”纹饰中的“四灵”“天门”“西王母”等元素,是古人探索世界,理解自然秩序与宇宙结构的集中体现。
牌饰中双阙耸立,西王母与东王公端坐审查墓主资格。牌饰四方的“四灵”纹样(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是先民对天地四方与自然时序的符号化总结。《淮南子》等文献与考古发现指出,青龙象征东方与春季,对应长江流域万物复苏的物候;白虎代表西方与秋季,关联山林狩猎的收获;朱雀对应南方与夏季,呼应峡江地区炎热多雨的气候;玄武寓意北方与冬季,暗含对江河封冻、生命蛰伏的观察。这种将动物与方位、时序关联的观念,源于先民对星辰运行、四季更迭的长期观察,是“以自然为师”的认知成果。
张辉特别提到,牌饰中的“四灵”方位刻意颠倒(即玄武在下、朱雀在上),并非工匠失误,而是为了契合“天覆地载”的宇宙秩序,“这体现了先民对自然辩证的理解,是将自然规律升华为哲学观念的典型案例。”
此外,牌饰中自下而上增加了登昆仑天梯到达西王母仙境的故事线,构建了一条完整的升天路径。这与《大荒西经》中西王母乐园“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的场景形成造型主题上的继承关系,反映了汉代人对永生的极致追求。

巫山博物馆一楼序厅
跨区域文明的碰撞融合
张辉在研究中,通过对比不同地区文物,梳理出长江流域与周边文明的交流脉络,“巫山地处巴楚、吴蜀交界处,既是巫文化的核心区,又是多元文明碰撞的前沿,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其成为长江文明交流融合的重要枢纽。巫山地区出土了大量鎏金铜棺饰,其工艺与纹饰中的外来元素,是文化交融的直接印记。”
楚俗“信巫鬼,重祭祀”与中原厚葬习俗相结合,催生了鎏金棺饰的盛行。事实上,远在西北的甘肃陇南成县石碑村、天水市藉口镇和西南的贵州安顺宁古均出现了与巫山相似的铜棺饰。这表明以棺饰为载体的西王母辟邪升仙文化,沿着蜀道、水路,以巫山为中心,沿三峡一线向东至荆楚、西至巴郡,经四川盆地后南至黔,西北至甘南地区,在汉代形成了一个具有较大影响力的文化圈。这种跨区域的文化传播,充分证明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特征。

阙形鎏金铜牌饰
纹饰题材中的多元文化元素,见证了更广阔的文明交流。张辉还重点研究了牌饰中的西王母形象:西王母最初是《山海经》中“穴处之神”,在汉代演变为掌握不死药的主神,其对称的偶像式造型(端坐正中、头顶华盖、下乘龙虎),与印度佛教造像风格相似。张辉认为,这与汉代打通西域、佛教艺术东传的背景密切相关。“西王母信仰与巫山本地巫文化融合,再与佛教造像元素结合,最终形成牌饰中的形象,是跨区域文化交融的结晶。”
此外,纹饰中的阴阳谶纬思想,也体现了中原文化对巫山的影响。巫山鎏金铜棺饰中,西王母常与东王公并列端坐天门两侧,审查墓主升仙资格,这一题材源自山东地区的阴阳学说与谶纬思想。结合东汉时期山东儒生入蜀传播儒学的史实,张辉推断这种文化交流是通过文人与商人实现的——山东的阴阳观念随儒学传入,与巫山巫文化结合,反映在棺饰纹饰中,形成“儒巫合一”的特色,这也与《国史旧闻》中“汉儒怪异,儒经巫师合二为一”的记载相互印证。

西王母鎏金铜牌饰
从矿产资源到文化基因
考古发现,巫山出土的鎏金青铜器主要集中在东汉时期。值得一提的是,除了贵族墓葬,平民墓里也发现了鎏金青铜器,这说明三峡地区当时经济已经比较发达,鎏金青铜器深受社会各阶层重视,成为葬俗中的关键随葬品。
三峡地区鎏金铜器的盛行,源于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优势,而先民对这些资源的开发与利用,便是对自然规律探索的直接体现。

游客在巫山博物馆参观
张辉介绍,长江峡江地带的丹砂与铜矿资源,为鎏金工艺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物质基础。
考古发现证实,巴郡巫县(今巫山一带)自先秦起便是巫文化核心区,丹砂因被古人认为“能护尸不朽、助人生仙”,成为先民重点开发的矿产。西汉在此设立盐官的同时,对丹砂开采也实行管控。先民通过长期实践,掌握了从丹砂中提取汞的技术,为鎏金工艺提供了关键原料。
传统鎏金工艺,在汉代被称为“黄金涂”或“金黄涂”:将薄金叶剪碎,熔入数倍重的汞液中,混合制成金汞剂或银汞剂,再将金汞剂或银汞剂涂于铜器表面,后经火烘烤使汞蒸发,然后通过压碾等工序,使金牢固附着于铜器表面,从而散发出纯金一样的熠熠光辉。

巫山博物馆巡展吸引了大量观众
鉴于巫山出土的鎏金青铜器数量大、价值高,目前巫山博物馆正在通过现代技术让这些文物“活”起来,比如数字化信息采集与修复。张辉说:“我们希望通过这些工作,让今人直观感受先民的自然探索智慧与文化包容精神,让长江文明的基因在当代延续。”
文丨今日重庆记者 高维微
图丨巫山博物馆提供
编辑:陈怡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