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重庆垫江。
宝鼎山上杜鹃花盛放,大片大片的紫色,偶尔点缀着几抹红和白,从半山腰铺到崖壁边,远远望去宛如一道紫色瀑布。
在成群结队的游客中,有一个身影格外醒目。他身上别着一个小喇叭,一遍遍重复:“不要摘花,不要踩着花……”
他叫陈文权,去年冬天从执教30多年的乡村小学退休。领到退休证的那晚,他笑着对家人说:“现在好了,可以天天上山了。”因为山上,有另一群他钟爱的“孩子”。

△陈文权悉心呵护山上一花一木 摄影/魏瑞
初遇与决心
陈文权的故事得拉回到1993年。
那时,年轻的陈文权调到宝鼎山下的跳石小学。一个周末,他第一次爬上宝鼎山。
山路蜿蜒,走了近3个小时才到顶。当他在山顶站定,往下望去时,瞬间被“钉”在了原地:连绵的山脊在脚下舒展,风声穿过林海,发出深沉的呜咽,古旧的石雕半掩在荒草丛中。
陈文权在那儿站了很久,心里翻腾着一个念头:“这不该只是座荒山。”
他想等着有谁来做点什么,等着这座山被更多人知道,等着它变成真正的风景。这一等,就是10年。

△宝鼎山上盛放的杜鹃花 摄影/李益凤
开山与坚守
2003年春天,陈文权决定自己动手开山。
从那时起,他的周末和节假日,全都交给了宝鼎山。他自费买了相机,啃起了考古书籍。然后,他扛着工具,走遍了每一条沟、每一道梁。
他拍雪景、追云海、等日出,常常下班后步行上山,拍完星空,再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为拍晨雾,他常在半夜就顶着浓雾出发。
23年,他攒下3万多张照片,写下两百多万字资料。他成了宝鼎山的“活地图”和“活辞典”。哪块石头后藏着开得最旺的花,他都清楚。
真正的“硬仗”,在2006年打响。那年,他在北坡发现一大片几乎被“吞没”的野生紫杜鹃,荆棘、藤蔓、荒草,将它们缠得死死的。
他心疼了,到了周末,他就带着买来的手锯、砍刀再次上了山。

△满坡的杜鹃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 摄影/李益凤
开山护花,这一干就是经年累月。冬天,汗水浸透棉衣,冰凉地贴在背上;夏天,汗珠汇成线,从下巴滴进土里。他的手背布满细密划痕,眼睛被树枝弹伤过无数次,眼药水成了口袋常备物。
20多年来,他用坏了十几把手锯,磨烂了六七十双劳保手套,穿破了二十多双解放鞋。
最险的一次在2023年4月。在北坡清理时,他脚下一滑,左手下意识撑地,一根尖锐的斑竹桩刺穿了他的手掌。
回到家,他用碘伏擦了擦,第一句话是:“还好是左手,不耽误明天上课写字。”
我们问他:“当时看着伤口,心里想啥?”
他顿了顿,笑了:“也就那么一下,问自己:图个啥?”没等我们接话,他又说,“可就是喜欢。喜欢了,就啥也挡不住。”

△宝鼎山上盛放的杜鹃花 摄影/向晓秋
回响与共鸣
2013年春天,陈文权拍的杜鹃花照片,第一次登上了《垫江报》,整版。报纸在同事间传阅,那些曾经疑惑的目光,渐渐变成了肯定。他没说那是什么,但我们猜,那是一种“被看见”的慰藉。
花,也真的“回报”了他。被他从荆棘中解救的杜鹃,第二年便奋力开放。“我一天能救下好几百株。看到它们开花,那就是我的成果,我的杰作。”他指着身后绚烂的山坡,满是自豪。
后来,跟随他的人多了。他建了个群,叫“爱我垫江宝鼎山”。人越来越多,有年轻人,有退休职工,还有专门从主城赶回来的老乡。那句“陈老师,我跟你一起干”,让他“高兴得很”。
他还建了个小型杜鹃苗圃。种子落下,长出小苗,他用一次性育苗杯一棵棵培育,杀虫、施肥,养两三年,再移栽到山上稀疏的地方,“就想让这山,更热闹、更密实一些。”

△游客在宝鼎山上打卡 摄影/向晓秋
未来与传承
今年春天,是陈文权退休后的第一个花期。他说只要天晴,几乎每天都上山。
我们问他:“陈老师,要是以后走不动了,怎么办?”
陈文权沉默了几秒,望向远山:“走不动了,就让娃儿把我送上来,我也要陪着这些花。”
从2003年算起,整整23年。他从青年守到老年。那些花,有的被他从荆棘中救出,有的由他用杯子精心养大移栽,有的已陪他看过了23个春天。
花不会说话,但每一朵,都在春天替他回答。
采访快结束时,我们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
他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着远处最茂盛的那片紫色花海,反问我们:“你看,开得好不好看?”
四月的风,从山坳里涌上来,满坡的杜鹃花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
他笑了笑,转身走向花海更深处,背影逐渐与紫霞融为一色,只有那小喇叭里断续传来的叮咛,还在山间轻轻回荡:“不要摘花,不要踩着花……”
文丨今日重庆记者余宏
图丨垫江县委宣传部提供
编辑:陈怡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