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至11日,“文化中国行·长江文化探访”主题采访活动走进重庆。
从巫山龙骨坡的史前地层,到合川钓鱼城的南宋城垣;从丰都小官山一砖一梁“搬”来的明清院落,到大足崖壁上金光重现的千手观音,我们在探访中反复遇见同一个主题:保护与传承。
守源头
文明火种耀古今
九月的巫山,云雾缠绕着庙宇镇的层层山峦。
站在龙骨坡遗址的探方坑前,巫山博物馆馆长毛和平动情地说:“这里的每一层堆积,都是一页无字的史书。”

△巫山龙骨坡遗址考古发掘探方坑
1984年,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黄万波带队踏足此地,发现了这处史前文化遗址。次年10月,一段带有两颗臼齿的灵长类下颌骨化石破土而出,后被命名为“巫山人”左下颌骨化石。
自此,“巫山人”走进人们的视野。1996年,龙骨坡遗址被列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40余年过去,五轮系统发掘在这片土地留下了错落的探方,发掘总面积约1300平方米,核心堆积层厚达10米。经古地磁、电子自旋共振等测定,核心文化层距今约250万至200万年。2024年第五轮发掘中,考古人员更是首次在亚洲发现了巨颌虎粪便化石,为“亚洲可能是人类起源地之一”的学术观点提供了关键实证。
“龙骨坡遗址出土了大量石制品、动物化石和疑似古人类活动面,证明了龙骨坡遗址是史前文化乃至探索人类起源的重要支点。”毛和平的身后,发掘剖面层层叠叠,像一部打开的地质长卷。
目前,龙骨坡正在创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未来将打造遗址展示馆、游客服务中心和考古研学中心,让史前文明“活”在当下。
远古的回响,并未止于地层深处。就在龙骨坡遗址附近的一间民房里,七旬老人龙代清一声声“哟耶哟呵”的龙骨坡抬工号子,高亢粗粝。
龙骨坡抬工号子传唱了上千年,先民们为了生存,自发形成群体互助合作,逐渐形成了抬工号子。在繁重体力劳动中,抬工号子统一步伐、调节呼吸、提振士气、缓解疲劳,同时兼具通报路况、保障安全的功能。2008年,龙骨坡抬工号子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如今,抬工的劳作场景渐行渐远,但号子声没有消失。龙代清、龙代富、吴光照等市级代表性传承人收徒传艺,还在巫山中学开展常态化教学……学员需扛起百余斤道具,在汗水中体悟号子与步伐的深度契合,“光是张嘴唱,没有抬工的姿态,就出不来号子原本的味道。”
守山河
千年雄关焕新生
钓鱼城屹立于合川城东钓鱼山上,嘉陵江、涪江、渠江三面环绕,自古为蜀中要津、巴渝屏障。
公元1243年到1279年,南宋合州军民凭钓鱼城天险抵御蒙元铁骑,历经大小战斗200多场,改变彼时欧亚战场格局,进而影响世界历史走向。
时至今日,钓鱼城仍留存8公里城垣、8座城门,以及古地道、水军码头、九口锅、范家堰等南宋军事及生活设施遗址,是我国保存最完好的古战场遗址之一。

△合川钓鱼城
“善歌舞,尚勇武,从历史到现在,巴人坚韧忠勇的性格从未改变。”合川区文化旅游委党委委员、钓鱼城事务中心主任刘砺新介绍。
在德国工作的张洋,带着一家人来重庆旅游,第一站便选择了钓鱼城,“实属慕名而来,心之向往。”张洋说亲临实地,才感受到了钓鱼城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城防布置的精巧。
在景区门口,他们还租用了一台AI伴游机器人,“除了讲解互动,中途还会提醒你休息,小朋友非常喜欢。”在游览过程中,张洋对钓鱼城的人性化设施赞不绝口。
守住城垣只是第一步,让更多人读懂它,才是保护与传承的下一步。当前,钓鱼城正全力创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全面提档升级基础设施,以“文物展陈+数字体验”让历史可读可感。
同样的“可读可感”,也发生在合川涞滩古镇的烟火日常里。踏着古镇里的青石板,寻味古镇里的明清老街,历史与烟火在此交汇,让人们寻得一份安稳,愿意停下脚步“品美食、寻乡愁”。今年上半年,涞滩古镇接待游客76.2万人次、旅游收入5704万元,同比分别增长16.87%、14.2%。
守家园
古建聚首续乡愁
丰都县兴义镇长江之滨,陈国勇艺术馆依山而立。馆内最高处,清代古塔培元塔默然矗立,塔门楹联“万代文光腾上元,两间秀气萃平都”依稀可辨。

△丰都培元塔
这座塔建于1845年,“培元”两字寄托了镇锁长江水患、振兴地方文运的美好祈愿,长期作为长江沿岸的天然航标使用。随着三峡工程蓄水,它不再承担航标功能,在沉寂多年后又因这座艺术馆的兴建而获得新生。
陈国勇是丰都籍画家,他将艺术馆建在故乡,让古塔不再是荒野孤影,而是文脉延续的坐标。
陈国勇艺术馆馆长万雪芹介绍,该馆占地约40亩,于2022年9月投入使用,园区依山就势,以苏州园林手法布局,将古典建筑、长江风光、明清木雕石雕和书画作品串联成景。
走进园内,亭台楼阁、水榭长廊错落有致,青石板小径蜿蜒曲折,秦砖汉瓦、木雕石雕、书画艺术点缀庭院各处,一步一景,令人流连忘返。
“塔在,根就在。”万雪芹说,过去像陈国勇一样在外漂泊的游子远远看见屹立江边的培元塔,便知家已不远。如今,在厚重古朴的培元塔下,陈国勇艺术馆不仅承载着中华木雕石雕书画等优秀传统文化,而且镌刻着一位游子对故土深沉的爱。
如果说培元塔是“原地坚守”,小官山古建筑群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集体迁徙”。
当我们走进小官山古建筑群时,王家大院内正上演着丰都木棒头戏。木偶在艺人手中翻转腾挪,配着锣鼓点念白逗趣,中外游客笑声不断。
“演出太棒了,画面感十足,还颇具幽默感。”来自英国的游客Ann Bell忍不住赞叹。
王家大院、周家大院、卢聚和大院、秦家大院、会川门……小官山这片两万平方米的明清建筑群,原散落于丰都各处。三峡工程启动后,它们被逐一编号、拆解、搬迁、复建,最终在小官山重新聚首。
“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做了标记。”丰都县文物管理所所长曾启华回忆那段“文物大抢救”的岁月。2002年拆迁,2006年复建,2007年主体全面竣工。5年间,数百名工匠像拼一幅巨大的立体拼图,将散落的“家园碎片”重新组合。
如今,这些院落有了新的“心跳”。木棒头戏在王家大院常态化驻演,锣鼓声日日回响在青砖黛瓦间。今年1月至8月,丰都接待游客超3196万人次,其中入境游客3.65万人次。古建筑不再是被瞻仰的“标本”,而是有戏、有人、有烟火气的“活着的家园”。
守匠心
刀凿声里见传承
初秋的阳光洒在大足石刻崖壁上,光影在造像的衣纹间缓缓流动,勾勒出千年前匠人们凿刻出的细腻线条。
大足石刻始建于初唐,鼎盛于两宋,是集儒、释、道三教造像于一体的大型石窟群,共有造像144处、5万余尊。1999年,它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价为“天才的艺术杰作”。

△大足石刻
在宝顶山大佛湾,千手观音金光闪闪,是我国最大的集雕刻、彩绘、贴金于一体的摩崖石刻造像,是世界文化遗产大足石刻的重要代表作品。
经年累月受自然环境侵蚀,千手观音累计出现34类病害。2008年,国家文物局将“大足宝顶山千手观音抢救加固保护项目”列为国家石质文物保护“一号工程”,实施抢救性保护。
大足石刻研究院保护工程中心主任赵岗介绍,整个修复过程严格遵循原材料、原工艺、原型制、原结构原则,最大程度保留文物历史原貌。2015年6月,千手观音造像修复重新对公众开放。
“修缮完工不是保护的终点,而是文物保护全新的起点。”赵岗表示,文物保护属于全生命周期工作,如同人的诊疗过程,从紧急抢救救治,过渡到后期护理,还要坚持定期体检。千手观音完成大修之后,保护工作重心转向常态化环境监测与日常保养维护。
此外,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大足石刻的重要组成部分,小佛湾保护修缮工程本体也已完成。此前千手观音造像抢救性保护工程、宝顶山大佛湾水害治理工程积累的成熟技术经验,被针对性运用到小佛湾的保护中。前期完成的全域三维数字测绘成果,为每一尊造像建立了专属数字化档案,相关数据同步更新,为文物的长期预防性保护筑牢数据支撑。
“我们大足石刻保护团队是一个人才结构多元,年龄梯队合理的团队。”赵岗说,文物保护更讲究的是传承,九层之台始于垒土,文化保护要通过老中青的更新迭代,不断传承下去。在他看来,团队中的年轻人更需要理念的转变,从传统保护向科技保护转变,可以通过更多科学的诊断分析,为文物保护提供数据支撑和科学依据。
崖壁之外,另一场接力在工坊里进行——
走进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石雕(大足石雕)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刘能风的工作室,只见他正俯身,一刀一凿地复刻着宝顶山第15号龛《父母恩重经变相》的10组雕像。

△刘能风正在雕刻
“我一生就只做了这一件事。”69岁的刘能风在石雕之路上已经走了40余年。一方砂石、一把锤錾,是他手里的工具与材料,也是他用以记录生活、传续文脉的笔与墨。他说,还要再雕上百件大足石刻精品,推广大足石刻,让更多人了解大足石雕。
文丨今日重庆记者 谈书 韩政 实习生 刘耀月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