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罗云坝铜矿山鸡石尖的誓师遗址,我们循着二路红军游击队的行军路线,穿行在武陵群山间。崇山峻岭隔断远眺的视线,山间古道荒草蔓生,百年岁月流转,一些老宅、古寨门遗存散落于武陵山的沟壑,默默见证这支红军队伍的辗转征战,直至悲壮落幕。
仙女山扎营 山谷里建起红色司令部
在武隆区双河镇坨田村,我们来到一处老式四合院。这里正在进行保护性修缮,院子里堆叠码放着原木等材料。
现场值守的村民向我们介绍,这里本是当地地主宅院,二路红军游击队1930年4月进驻之后,便把司令部、政治部安设在此。
如今这里已被列入市级文保单位,宅院里木构的戏楼虽已斑驳风化,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和气派。“老辈人讲,红军还在这个戏楼给老百姓演过革命新剧《打土豪》,台下挤满了赶来围观的穷苦乡亲,戏正演到一半,团防武装就扑过来了。”坨田反“围剿”战斗的往事在村民口中逐渐还原:当年红军仓促结束演出投入战斗,击溃来犯的地方团防,稳稳在仙女山站稳了脚跟。

△四川二路红军游击队留下的标语
立足仙女山之后,二前委一边发动群众建立农民协会、开仓分粮救济贫苦百姓,一边积极争取本地反抗苛捐杂税的“神兵”农民武装。来到梅子坳,当地党史讲解员指着一片开阔院坝,向我们介绍:“秦兴隆、左传合带领‘神兵’队伍前来投奔红军,就在这片坝子召开盛大联欢大会。”
当地老人还口口相传着一段佳话——
赤卫队总司令尹觐阳收下对方赠送的宝剑,并回赠一把镌刻“杀尽贪污土劣”的大刀,两支队伍就此合兵,红军规模迅速壮大到600多人。不久,汪长青率领的千余“神兵”队伍也被改编为二路红军游击队赤卫队第三大队。土著武装周燮卿企图假借联合的名义吞并红军,二前委识破阴谋,设伏挫败其图谋,扫清开辟根据地的阻碍。
正当根据地建设一步步走向红火,噩耗骤然传来:已经接到中央任命、准备赴红六军履职的总指挥李鸣珂,途经重庆惩处叛徒时不幸被捕,于1930年4月19日在朝天门英勇就义。消息传回武陵山区,全军将士悲痛万分。
高山筑苏区 烽火遍起涪丰石边地
在丰都仙女湖镇厢坝村,曾召开过一场事关四川红军第二路游击队发展的重要军事会议,即厢坝会议。

△丰都县四川二路红军指挥部旧址
1930年5月初,二路红军游击队转移到丰都厢坝休整。二前委在村内的桓侯宫内召开厢坝会议,围绕下一步是执行省委指示向中心城市进军,还是扎根武陵山区建设农村根据地,与会干部展开激烈争论,最终形成的决议:立足涪丰石彭交界山地,扩大游击战争,建设苏维埃政权,深入推进土地革命。
其中一个目标,就是栗子寨。栗子寨距丰都县城约52公里,一面临山、三面临水,48道寨门扼守悬崖绝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碑牌垭口寨门是当中最险峻的寨门之一,也是当年二路红军游击队夜袭攻入栗子寨的突破口。

△丰都县四川红军第二路游击队印记馆
如今,这处悬崖边残存的古寨门依旧矗立,石壁上覆着薄薄青苔,陡峭石阶直落深谷。当地栗子乡退休干部带着我们踏看寨门遗迹,他多年来走访搜集了不少栗子寨口述史料:“5月12日,二路红军游击队分两路向栗子寨进发。当晚,游击队在栗子寨地下党组织的配合下,里应外合、声东击西,攻破栗子寨碑牌垭口寨门,一举赶走盘踞寨子多年的地主团阀武装,完整拿下栗子寨。”
占领栗子寨后,四面八方的贫苦农民、各地赤卫队纷纷前来投奔,队伍一度发展到2000多人,栗子寨苏维埃政府同时宣告成立,打土豪、分田地的烈火,在高山村寨熊熊燃起。寨子的几块巨大岩石上至今仍留有三幅标语,分别是用石灰书写的“红军不怕死”“红军为穷人打战”“农民不出捐”。
1930年6月6日,四川红军第二路游击队在丰都暨龙镇回龙场张石坝召开群众大会,成立回龙场苏维埃政府,办公地址设在火烧岩大庙。这也是川东地区第一个乡保级苏维埃政权。
大庙背靠大山,当地人把这片山林唤作“躲兵坪”,林海层叠、道路迂回,是一处天然易守难攻的斗争据点。拨开荒草杂树,回龙苏维埃政府的遗址静静地藏于山野之间。
短短一个多月,二路红军又先后建立太平坝、后坪坝、坝周坝、山羊溪、桐梓溪、梨地坪等共计13个苏维埃政府,开辟1.6万平方公里的游击区域,根据地呈现一派火热景象。

△丰都太平坝苏维埃政府旧址陈列
1930年6月下旬,面对数千反动团丁的大举反扑,红军、赤卫队取得太平坝保卫战胜利。可敌人的围剿压力持续加剧,弹药、粮食、医药补给越来越难,加上丰都县委书记钟善辅牺牲,红军后方后勤补给链条彻底断裂。

△四川工农红军第二路游击队旗帜
六门垭喋血 火种不灭照群山
1930年7月,面对严峻的斗争形势,二前委在吉兴场召开军事会议,围绕坚守还是转移两种意见争执不下。最后决定,由苟良歌亲自返回重庆,向省委当面汇报、等候批复。但苟良歌离开之后,王岳森无视集体会议决议,强行带领主力部队向石柱、忠县方向转移。
循着二路红军的足迹,我们来到石柱县鱼池镇鱼池坝。方斗山脉连绵横亘,古道穿行于山林之间,鱼池坝就静卧在群山之上,这里曾是川盐销楚的重要商道,也见证了二路红军最为惨烈的一场血战。

△石柱县三根树革命纪念馆
1930年7月22日,一路行军疲惫的300多名红军进驻鱼池坝短暂休整,镇压作恶的民团团首,得到当地百姓拥护。
仅仅两天之后的清晨,军阀陈兰亭所属部队加上周边七八个乡的民团合计1000多人,借着清晨大雾,偷偷包围二路红军游击队驻地六门垭。
枪炮骤然响彻山谷,仓促应战的红军将士浴血突围。敌人占据高地,我方弹药匮乏,阵地被分割撕碎,200多名战士牺牲、失散,鲜血浸染这片山间土地。只有80多名指战员冲破包围圈,辗转撤到丰都蒲家场(今属忠县)。
此时,从重庆返回的苟良歌也赶到蒲家场,结合省委的指示,无奈做出了解散二路红军的决定。部分干部返回省委,部分人员前往四川红军第三路游击队,其余战士发放路费,有的回乡隐蔽,有的返回各个苏区跟随本地赤卫队继续开展武装斗争,80多条枪支交由丰都县委就地埋藏。轰轰烈烈的四川红军第二路游击队,就此写下悲壮的句点。
武装队伍虽然解散,但革命火种没有就此熄灭。太平坝、后坪坝、三根树等根据地的赤卫队没有屈服,依旧依托崇山峻岭开展游击作战。罗吉普、赵月明等许多苏区革命者拿起武器继续抗争,不少人为革命献出生命,零散的游击斗争断断续续一直坚持到当年10月。
暮色漫过六门垭的山头,连绵的青山静静伫立。这支仅仅存续半年多的红军武装,从罗云坝举旗出征,辗转数县,建政权、分田地,点燃川东土地革命的熊熊烈火。无数普通农民、起义士兵、“神兵”武装战士,把热血洒落在这片大山。
硝烟早已散尽,先辈们用生命播撒下的革命火种,长久留存于川东的千山万壑,留存在一代代当地人的口耳相传的记忆之中。
文丨今日重庆记者 王尧
图丨今日重庆记者 李野
编辑: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