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不临海、不沿边，但它从未停止对开放的探索。

6月1日，一场名为“从重庆到阿克拉”的宣传推介活动在重庆举行。联合国贸法会等国际组织、多国机构、央企龙头企业，以及司法、经贸、金融、物流等领域近300名代表齐聚山城，围绕一部刚刚诞生的国际公约展开深入研讨。

这部公约叫《联合国可转让货物单证公约》。它的名字里，藏着一个跨越山海的传奇故事——从中国内陆腹地重庆，到西非海岸城市阿克拉，一部国际公约的诞生，见证了中国智慧如何改写全球贸易规则。

△6月1日， “从重庆到阿克拉： 《联合国可转让货物单证公约》塑造包容性全球贸易新图景”宣传推介活动在渝举行

一张铁路提单引发的变革

故事的起点，要回溯到2017年。

彼时，作为中欧班列重要始发站的重庆，正面临着一个困境：铁路运单无法像海运提单那样成为“硬通货”，企业拿着运单，换不来银行贷款。

“海运提单就像房产证，持有它就拥有了货物的所有权和处置权，可以拿去融资、转让。”商务部条约法律司副司长田涯打了个生动的比方，“但公路、铁路和航空领域的运输单证，长期不具备这种功能。”

痛点催生创新。能不能建立一个以铁路为基础的陆上贸易规则，让内陆城市拥有相同的贸易话语权？

△重庆兴隆场编组站是重庆中欧班列、西部陆海新通道的始发站 摄影/唐奕

2017年12月，重庆自贸试验区大胆突破，开出了全球首单凭铁路提单议付的跟单信用证。这意味着，陆路运输单证第一次具备了融资功能。

紧接着，2018年，重庆中外运物流有限公司签发全国首张以海运提单格式为蓝本的“铁路提单”，并通过与进口商、贸易金融公司签订三方协议，明确铁路提单持有人为提货权人。随着以铁路提单国际信用证作为结算方式的12台平行进口车运抵重庆铁路口岸，铁路提单首次批量化运用得以实现。

然而，创新也会面临新问题。2019年，一场官司打到了重庆两江新区（自贸区）法院。英飒（重庆）公司将铁路提单项下的两辆德国汽车转卖给重庆孚骐公司，约定交付铁路提单即视为交付车辆。可当孚骐公司拿着提单提货时，却被物流方拒绝：“我们只认英飒公司。”

这起全国首例铁路提单物权纠纷案，成为检验创新的试金石。合议庭经过深入论证后认定：在国际贸易各方约定缔约承运人签发铁路提单并明确持有人具有提货请求权的情况下，转让铁路提单视为转让提货请求权。法院最终判决，孚骐公司享有车辆所有权。

这一判决后来被写入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入选共建“一带一路”典型案例，为铁路提单的合法有效性提供了坚实的司法保障。

△重庆果园港 摄影/张锦辉

从重庆实践到全球提案

重庆的探索，引起了更广泛的关注。

2018年底，国务院在支持自贸试验区改革创新的文件中明确提出：“支持有条件的自贸试验区研究和探索赋予国际铁路运单物权凭证功能。”

有了重庆等地的实践积累，2019年7月，商务部代表中国政府向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第52届会议提交正式提案，建议研究制定新的国际规则，解决跨境铁路运单的物权凭证问题。

“这是一个源于中国实践、始于中国提案的生动故事。”田涯感慨道。

△西部陆海新通道重庆无水港 摄影/张锦辉

从提案到公约，这条路走了六年多。六次专家论证会，数十场正式和非正式谈判。“这段经历非常艰辛、非常曲折。”田涯回忆，“但对于中国扩大制定国际规则的话语权、提升影响力至关重要。”

2025年12月，联合国大会第80届会议正式通过《联合国可转让货物单证公约》。

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秘书长安娜·乔宾-布莱特，是这份公约诞生全程的见证者和推动者，此次出席宣传推介活动，她评价道，这份公约解决了在途货物的融资难题，更重要的是，一份单证可以涵盖海运、铁路、公路等不同运输方式，完全电子化、数字化、无纸化，同时还可转让，“重庆是公约征程的起点”。

重庆继续领跑

这份公约的诞生，被专家评价为“海运提单制度诞生三百多年来最重大的制度创新”。

作为全国首个“五型”国家物流枢纽城市，公约通过后，重庆再度先行先试，不断为创新实践孕育沃土。

2026年1月3日，全球首张对标公约的国际铁海联运“一单制”提单在重庆签发。一批价值302万元的机械设备，从重庆出发经铁海联运运往越南，真正实现了运输凭证、物权凭证、融资凭证三重属性合一。

今年4月，首张基于公约规则的数字单证签发；5月，首笔数字单证质押融资落地；在刚刚闭幕的西洽会上，首批8家单位共同签署了《国际可转让货物单证标准范本试用协议》，这是全国首个聚焦可转让货物单证标准范本试用的多方合作协议。

截至目前，重庆累计签发“一单制”提单超5.4万份，覆盖5种联运方式。单证流转成本平均降低约300元，融资审批时间减少超10天。

△珞璜枢纽港 摄影/王若甜

6月1日的推介活动现场，60家国内外企业及协会共同发起《联合国可转让货物单证公约》创新实践全球倡议。倡议发起者之一，德国汉宏物流集团铁路公路产品副总裁陈思说：“过去很多年，货权的交接凭证制约了众多企业使用海运以外的运输模式。有了这份公约，客户可以更灵活地选择贸易模式。”

根据联合国大会授权，公约计划于今年10月在加纳首都阿克拉开放签署，将在第10个签署方批准加入后第180天正式生效。

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法律官员李彦莹认为，公约生效后，将有助于进一步提升重庆在国际物流体系中的枢纽地位。更重要的是，这标志着源于重庆的创新实践正在转化为国际规则，为全球贸易便利化贡献中国方案和中国智慧。

从重庆到阿克拉，跨越的是山海距离，连接的是实践与规则、内陆与全球、发展与公平。一份可转让货物单证，正在书写全球贸易包容发展的新篇章。而重庆，这座不沿边不靠海的山城，用制度型开放打破了内陆的区位约束，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参与全球治理的责任与担当。

文丨今日重庆记者 韩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