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今日重庆特约作者 黄海子
我是江津白沙朝天嘴码头那根拴船的铁桩,浑身裹满锈痂。浪头拍打码头的响,河坝卷来的风,早就沁入了我这把老铁骨头里。
自打河滩修成码头,我便死死钉在这岸边,半步未曾挪窝。
早年间,江上船来船往,闹热得很。船上抛下的缆绳,一圈圈拴在我身上又一圈圈解开;来来回回的人,踩着石阶上岸或者上船。年复一年,多少老船曾拴过我,多少双鞋曾踩过我的基座,我早已记不清了。
可有几段烟火里的旧事,死死錾在我的身体里,半分不敢忘记。
1939年,长江水浑得像黄泥浆。一艘火轮“突突”靠岸,甲板上挤满了流离失所的读书人。缆绳“呼”地甩来,我稳稳接住。国立中央图书馆的蒋复璁领着人,一趟趟往岸上搬装书的木箱。沉重的木箱一下下猛磕在我头顶,震得我全身发颤。岸边围观的不住叹息:“若不是因为日本侵略者,这些宝书哪用得着逃难?”
从前我只是一块冷冰的铁,可木箱一次次撞击头顶,那沉沉的钝痛反倒将我撞醒了。我暗自立誓,就以这铁桩之身做个见证。邓家祠堂的管事老头跌跌撞撞跑来,拍着胸脯打包票:“只要祠堂房梁不垮,这些书箱半根毫毛也损不得!”那老头瘦得风都能吹倒,话音却硬得像生铁。他这句承诺,我完完整整地给他记住了。
此后三年,江水涨落,冷雾弥漫。一箱箱宝书安然于祠堂,发挥着它们的作用。这期间,又有无数读书人沿江西迁,我看着这一个个背着行囊、面容疲惫的身影,起初护书时的那股闷气,竟被这群宁死不屈的读书人渐渐焐热了。
乱世守文脉。这是无数青年的各自撑持,硬生生扛起了破碎山河里那一缕不绝的斯文。
1942年,时局愈发混乱。驴溪半岛上,各校学子汇聚,举办万人大合唱。一曲《满江红》吼起,整条江都跟着震颤。调子一起,我这满身锈迹的冷铁,仿佛被投进了炼钢的洪炉,浑身滚烫。那歌声哪里是唱出来的,分明是成千上万学子从胸腔里喷薄而出的热血!此刻,我心震颤:即便炮弹炸平了山头,只要这群人的报国心气不散,中国就绝不会亡。
1944年3月19日,冯玉祥将军乘船抵达白沙。他不走跳板,从我身边大步一跨直接上岸。他登上高台,对着两万民众宣讲节约献金、团结抗日。说到动情处,全场掌声雷动。
学生、妇孺、乡绅、商贾,依次上前捐献钱物。见商会出资吝啬,五名学生直挺挺跪地请愿,请求多出一些抗日“力量”。后来听说,在此时刻,人群边缘,一个瘦成一把干柴的小乞丐慢慢挪上前。破烂的单衣被江风吹得鼓胀。他紧紧攥着讨来的一张纸币,票纸还带着体温——这本是他一天的活命钱,一步步挪到捐款台前,毫无犹疑,全数捐出。
是啊,此时的白沙,不分贫富,无论贵贱,人人皆是宁死不做亡国奴的血性巴蜀人。这般豁得出去的血性硬气、宁折不弯的硬气,绝非一日炼成。它在这江岸的石缝里扎了根,在巴蜀的风雨里长了骨,往上追溯,总绕不开一个早已作古却魂魄犹存的名字——卞小吾。
此人虽早已作古,那股不服输的烈性却仍飘荡在东华街的青石板路上。当年他撰文痛斥清廷昏聩,创办(清朝)《重庆日报》。如今他的旧居改为“学兵营”,每至深夜,我总能听见那屋里动静:十八九岁的青年捧着他的文章拍案怒吼:“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后来,许多学兵营的年轻人奔赴抗日前线,再也没回到白沙来。
每每想起他们,我心里眼前总浮出这样的光景:面对日本侵略者,他们冲锋之时,昂首挺胸,腰杆笔直,半分也不惧。他们把满腔的热血和对家国的爱,撒向了他们热爱的这方土地。
斗转星移,数十年弹指而过。旧世界毁灭,新中国成立。成渝铁路通了,高速公路密了,船自然就少了。我也老了,该“退休”了。白沙大桥通车后,码头更见清闲,我这根拴船的铁桩,终日懒洋洋守着河滩。
江还是这条江,只是水声轻了,如春风低语,又似暖阳长拂。
偶有游船靠岸,年轻人跳上石阶,举着手机、相机对我照来照去。有人伸手摸我身上被缆绳勒出的旧痕,笑说“有年代感”,转身便走。也有人立在风中,长久地看我,什么也不说。
我不说话。
涨水时,江水漫过我的基座,凉津津的,像多年前那些读书人手背上的温度。水退了,滩石裸露,我身上的锈痂又厚了一层。
这江边的清净啊——是拿好多人命换来的。
可江风年年吹,年年有新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对岸的山上,野花开了一季又一季,没人记得它们的名字,它们也从不喧嚣。
我当然也还钉在这里。
浪来,便听着。风过,便锈着。
至于那些沉重的木箱、滚烫的歌声、带体温的纸票——它们早就走远了。
可也,从未离开过。
(作者注:忠于抗战史实,部分细节有演绎)
(黄海子:实名黄伟,江津李市镇人,重庆市作协会员。)
编辑:陈怡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