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上午,防空警报划破重庆长空——
这是刻在这座城市骨子里的纪念日,提醒着所有人,八十多年前的天空曾落下怎样的灰烬。
在这个时间节点,与知名作家敖斯汀(敖玉琴)聊她的长篇小说《无面之神》,无疑是沉重的,却也有着特殊的意义。三年前,这部以抗战时期重庆大轰炸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出版,为这段沉痛的历史记忆,增添了一部文学的注脚。

从新闻到小说的跋涉
在动笔写《无面之神》前,敖斯汀做了多年的新闻记者。非虚构写让她对“无中生有”的小说创作一度感到畏惧,“我的写作都是基于现实,历史的现实和现实的历史。”
于是,为寻找小说落地的土壤,她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资料爬梳。
最重要的两本资料是《重庆抗战大事记》,一本厚的,一本薄的。敖斯汀如获至宝,书中按时间记录着历史的经纬:日军出动多少飞机、倒塌多少房屋,乃至某个棉厂火灾、某家报馆招人、某个舞团演出。
此外,她还钻研了大量个人回忆录,在蒋碧微、韩素音、老舍等亲历者的文字中,打捞被宏大叙事湮没的生活日常。
历史的细节从而浮现:当时的卫生条件恶劣,肺病与腹泻肆虐;日机轰炸后,大火与鲜血交织,整座城市如同“一台巨大的手术”;“六五”大隧道惨案,更是“人类历史上的巨大悲剧”……
历史向敖斯汀敞开了大门,她渴望将这些发现用文学的形式告诉更多人,“无知者无畏,我当时就想要用长篇小说去表达我的情绪。”

在山城中辨认城市精神
敖斯汀提到一个源自史实的、关于“捐赠飞机”的细节:抗战时期,无数家族、个人毁家纾难,捐钱购买飞机,比如重庆南山上一个康姓家族。
她便以此为本,在小说中塑造了“康山”这一角色。
地名更是如此,朝天门、储奇门、唐家沱……她坚持在小说中用真实的地名,“人虽是万物之灵,但生命注定会消逝。这些地点和空间,古老而永恒。”
“从地下空间到半地下空间,悬崖、台阶、河岸、礁石、隧道,重庆就像一座‘蜂窝状’的城市。”在敖斯汀眼中,重庆是一座“地理的博物馆、时间的博物馆、故事的博物馆”,历史苦难重塑了它,却无法摧毁其内在的筋骨。
即便今日新楼迭起,“一座新的重庆”仿佛建于旧城之上,但那由江山地貌决定的立体格局、那市井生活中顽强生长的生命力,如同石阶上的青苔与岩缝里的黄桷树根,从未改变。
敖斯汀说这种地理赋予的坚韧,或许正是重庆城市精神“坚韧、忠勇、开放、争先”最真实的映射。

共情生命的宝贵与尊严
《无面之神》采用双线叙事,串联起1940年至2017年两代人的命运。
敖斯汀坦言,这种结构受到福克纳、略萨等作家的影响,它能打破时间的尘埃,让当代读者产生代入感。而“无面”的深意在于,它不框定于某一具体面孔,而是指向更广泛的女性群像,希望引发更多关于女性处境与命运的思考。
写完这部小说,敖斯汀对“战争”的理解更加深刻。“人类并不完美,所以特别健忘。”在她看来,无论题材是否“流行”,都应有人持续书写,“一定要把这类书放在书店醒目的位置”。
敖斯汀常常在想,不同国家的读者读到《无面之神》时,他们有着怎样不同的感受。
“人们往往因为国别、族群、利益不同,而持有不同立场。如果没有文学作品,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永远不可能消除。”她希望《无面之神》里的故事,也能让不同立场的人都能产生共情,“共情生命的宝贵与尊严”。
《无面之神》这本书,就是敖斯汀点燃的一根火柴,“火柴多了,就能成为照见更多人的焰火”。
文丨今日重庆记者 陈科龙
编辑:陈怡璇